四十.天下谁人不识君
法国作家莫泊桑在小说《项链》中对一个美丽女子的心理作了精辟的描写:她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,但她出生在一个穷人的家庭,没有接触上流社会人物的机会,最后嫁了一个平常的丈夫,过着平凡的生活。但她是一个不甘寂寞的美人,她向往上流社会的风光旖旎的生活。她觉得她的聪明美貌和那些贵夫人相比,有过之而无不及,她应该和那些高贵的夫人过着同等的生活。
无庸讳言,这是女性的普遍心理,不是女主人公仅有的。对于人的生活情趣,是不应该谴责的。正如现代的人,有人喜欢过平平淡淡的生活,有人推崇“宁要灿烂一时,不要埋没一世”的活法,都是无可非议的。至于小说中女主人公,由于不甘于过平平淡淡的生活,曾经风光一时,却由于不慎丢失一挂借来的项链而造成的人生悲剧,是小说中构思的偶然事件,没有普遍意义,不足为训,也不能视为虚荣心带来的必然结局。倒是文中莫泊桑对于女性心理的精辟描写,实在耐人寻味。
苏轼有诗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装浓抹总相宜”。古代的文人也经常以“香草美人”来比喻君子。受此启迪,也可以说“欲把美文比美人,情怀心曲总相近。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初出作者,即使做出传世美文,也不会立即得到世人赏识的,许多世界闻名的大文豪,都有多年遭冷遇的经历。这和书中叙述的美人的身世——“她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,好象由于命运的差错,出生在一个穷人的家庭;她没有嫁妆,没有资产,没有机会使得一个既有钱又体面的人认识她,了解她,爱她,娶她。”——多么相象。“天生丽质难自弃”,她认为“女子本来没有阶级门第之分,她们的娇媚,她们的丰韵,她们天生的聪明,就是她们唯一的身份,可以使平民的女子和极其高贵的夫人平等。”——这和出身卑微的作家视自己的作品为珍品,可以和名家比肩而立,而不甘心埋没的心理是一脉的。呜呼!这也是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作家犹如穷美人”。
东汉时的文学家,以后做了皇帝的曹丕在《典论·论文》一文中讲道:“是以古之作者,寄身于翰墨,见意于篇籍,不假良史之辞,不托飞驰之势,而声名自传于后。”白话译为:“古代的作者,投身于写作,把自己的思想见解寄托在文章篇籍中,就不必借史家的言辞,也不必托高官的权势,而声名自然能流传后世。”这个做皇帝的曹丕,富贵至极,倒还不及一般人的势利,把穷作家抬得挺高,这恐怕是肚子里的墨水太厚的缘故。现代著名作家柏杨先生也说:“赞扬可以使人昙花一样引人围观,但他终于要叶落归根。必须真刀真枪,才能像岩石般持久,纵是遇到严冬酷寒,狂风暴雨,仍然屹立不动。即令一时出不了头,却会终于出头,出头虽然出得慢,却出得扎实。说了这么多,最后终结一句话曰:作家必须以作品为第一,身外之物——若权势,若金钱,若交际,均不可恃也。”由此看来,作家不必过分相信“炒作”、“包装”、“装潢”的作用,那是一哄而起,一哄而灭。要相信读者的鉴赏力,要给读者真东西,让读者自己仔细咀嚼品尝。真是满目琳琅的作品,是有永久的魅力的;确是真刀真枪的作家,“莫道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