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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 逃兵

 逃兵

  
  (一)
  天刚蒙蒙亮,六舅被窗外的人和马嘶声惊醒,紧接着传来“咚、咚”的砸门声。六舅一骨碌从炕上跳起来,将大头鞋蹬在脚上,翻身又躺在炕上,将被蒙在头上,双手从怀里抽出二十响驳壳枪,打开鸡头,耳边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  姥姥正在外屋准备早饭,本来六舅是昨晚后半夜回来的,就想看看老娘,打算连夜赶回部队。可是,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他,本来和姥姥说好了,躺炕上歇会就走,因为太困也太累,不知不觉就迷糊到天亮了。
  门外重重的打门声,姥姥不得不打开了房门,姥姥心里咯噔一下,“坏了”。为首一人正是狼洞沟绺子的大当家洪胜,这伙胡子是附近最霸道也是最有名气的,大当家叫洪胜,方圆百里没人不知道洪胜胡子的。
  此时,洪胜在外屋转了转,看到了屋里炕上躺着的人,头蒙着被,用驳壳枪点着姥姥的太阳穴说:“老李太太,炕上躺着的是不是你那个当兵的儿子?”姥姥心里一哆嗦,表面上强打精神说:“洪大当家的,你看你说的,我儿子回来,能不回西屋他媳妇的屋里睡觉啊?”洪胜大眼珠子转了转,“妈的,管他是谁,先废了再说。”于是,提着驳壳枪和两个喽罗就要往屋里闯。
  正在这时,村东头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,紧接着,大大小小的枪支交火声也传进了屋子。一个小喽罗气喘吁吁地打开屋门,“大当家的,不好了,解放军来了。”洪胜正好是在一脚里屋门,一脚门外,一转身,来在外屋的门外,对手下的喽罗们大喊:“弟兄们,上溜子,扯乎,往西滑”。后窗户的小喽罗是急忙翻墙而逃,六舅此时掀了被子,一骨碌从炕上蹦起来,左右手的驳壳枪一抡,“叭、叭”两枪,撩倒了正在翻墙的两个喽罗,掀翻在墙里和墙外各成了一具尸体。
  “报告连长”,此时警卫员小刘和连指导员高大个子快步一前一后来到里屋,“李连长,你没事吧?”大个子指导员上下打量着六舅。六舅一拍大腿,“我没事,这回该他妈的洪胜有事了。”问高大个,”老高,来了多少人?“小刘急忙抢着回答:”一排全来了。“六舅双手再次拔出驳壳枪,”走,追!“
  三天三夜的狼洞沟胡子围歼战,最后,营部派了另外的一个连前来支援,终于全歼了狼洞沟绺子的洪胜胡子。
  此时,是一九四八年三月初,同年八月,困守在东北的长春、锦州、沈阳的国民党军队投降,东北全境宣布解放。六舅所在的东北民主联军也进行了休整,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,六舅也由连长提升为营长。同年年底,部队经过改编,准备挥师南下。
  团部召开南下动员会时,单单是三营营长失踪,也就是六舅不告而别。于是上报上级师首长,师首长一听,又是小李子,仗打完,一定是家里有事,又回家了。
  当老师长来到六舅家对面的山上时,六舅老远就知道老首长来了,因为当年六舅给老师长做了一年半的警卫员,曾经三次救过师长的命。
  这一次,师长还和前两次一样,来找自己回部队,可是,想想家里的情形,真是不知道如何与老首长说的好啊!当老师长沉着脸,来到院子时,六舅连忙敬礼,师长把手一摆,指着六舅的鼻子骂道:”小李子啊小李子,你这是第几次我来找你了?你是怕死吗?”六舅在老首长面前也明显地激动起来,”师长,你说我是孬种?三下江南,四战四平,大大小小的战役我参加了上千次,哪次我做过孬种,我是怕死吗?”
  姥姥家中六舅是长子,称呼六舅是因为和其余家族的这个排行是老六,姥爷前两年去世,六舅是家中唯一的儿子,后面是三个包括母亲在内三个妹妹,而且,六舅在参军前就在家娶了老婆,六舅妈的身体很差,还有一个女儿也是刚刚出生不久。
  家里的情形,六舅在本地当兵时候,时不时的可以照顾一下家里,这次部队要是一南下,家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。六舅这次是第三次离开部队,第一次离开部队时候,是连长,那是姥姥的原因,被老师长找回了部队,受到处分降为战士,大大小小的战役,六舅又被提升为连长。第二次是姥爷病重,再次离开部队,也是被老首长给找回了部队,还是从做战士开始,这一上一下的两个来回,和六舅一起的战友,基本都是团职干部了。
  这一次,老师长是真的急了,”你回不回去?不回去,我开除你的党籍?”六舅从上衣口袋里一抓,将党证的小本本拿出来,往师长手里一扔,说:”我不要了,我实在是不想离开部队啊,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!”此刻,师长也一搓手,手显得有些哆嗦,一把拔出来自己腰间的手枪,顶上膛火,对着六舅说:”你要不回去,我就毙了你。”此时的六舅把头一扬,倔强地说:”毙吧!毙吧!我是真的走不了啊!”老师长也知道六舅家里的情形,年迈的母亲;未成年的妹妹们;卧病的妻子以及襁褓中的婴儿,痛苦地低下了头。六舅将二十响驳壳枪默默地交到了师长警卫员手上,退后一步,郑重地向老师长警了最后一个军礼。
  (二)
  六舅解甲归田后,回到村里,就是地道的农民了,六十年代初,六舅妈去世,留下一女二子,六舅终身没在续弦。
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十几岁的我,由于喜欢看战争电影,更爱听战争故事。尽管,我的家和六舅的家不在一个屯子,我常常是放学后,总爱去六舅家,听他讲当年的战争故事。每当这个时候,六舅都会指着身上的一处处伤疤,给我讲述它落下这处伤疤的战斗,每处伤疤都有六舅和战友们的一个故事,而六舅身上和头上的伤疤据当时他自己说共有二十一处。
  小时候,看着电影和小人书,就觉得八路军和解放军都是英雄,他们是不死的,死的都是日本鬼子和蒋介石的兵。每当这个时候,六舅就摸着我的头,苦笑着说:”傻孩子,战争哪能不死人,枪子不长眼睛,它不会专找坏人打啊!况且,那时候,咱们的武器差,我们牺牲的人更多啊!”
  我从小喜欢玩枪,特别是火药枪。六舅很喜欢我,于是,我总央求六舅给我做一把象样的火药枪。记得那年,我上初中了,六舅真的象他答应我的一样,给我做了一把枪,那把枪类似于当年骑兵部队用的小马枪,长约一米半左右,是按照标准枪的样子做的,只要在枪管里放上火药,在撞针处放是纸炮子,拉开扣动扳机,撞击点燃纸炮子,就点燃枪管的火药,杀伤力一定很大。我虽然喜欢枪,可是,胆子并不大,所以,我还是一次也没敢放上火药试放几枪。
  有一次,同班的姜恩生来我家,看到了这把枪,我被他骗了,枪被他借去只说玩几天。第三天,学校就出了大事,他们几个家伙为了试枪,也不知道在哪里弄的子弹头,装在了枪的枪头上,一颗足有一人粗的杨树被枪的弹头穿透,而放枪的聂春成也因枪的后坐力而伤了膀子。此事,不但惊动了学校,而且惊动了大队(现在叫村),,连忙追查枪的来源,七十年代,阶级斗争常抓不懈,也不知道怎么查来查去,知道枪是六舅做的,这下子祸可大了。
  于是,大队的民兵将一向默默无闻的六舅抓了起来,同时,赶紧收集材料,最后,把六舅的老底全给抖搂出来了。于是开始在大队开批斗会,满小队游斗,定六舅的罪名是:”逃兵”。后来,还觉得罪名不够大,上升为六舅是国民党特务,脱离队伍的原因是为了保存实力等等。
  于是,基干民兵每天看守着六舅,每当看着六舅游街,我的心里都酸酸的,心里暗暗埋怨自己。多少次和同学说,我六舅不是逃兵,可是谁人相信我的话呢?
  此事一直拖到了七六年的年底,六舅的事才算不了了之。
  (三)
  一九七九年,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了,六舅的大儿子,也就是我的表哥,当时是汽车兵,所在的部队正属于对越作战的战斗序列。
  表哥所开的汽车在运送部队给养的路上,由于是在山区,道路崎岖不平,车不甚而翻入山谷,表哥为了掩护战友,左腿不幸折断。
  对此,表哥荣立个人三等功,乙级残废军人,转业地方,并责成地方政府适当给予安排工作。
  表哥回到老家后,一个月、两个月、半年过去了,工作的事还是没有着落。六舅每天看着表哥拖着残疾的左腿,走道一瘸一拐的样子,心疼啊!
  老头第一次去县城找了县人武部,武装部的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验看了各种证件之后,对六舅说:”现在还没有地方安排啊,只能是等着。”六舅问: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人武部的人说:”那我怎么知道等到什么时候。”六舅一看是他们就是搪塞,找了他们的领导,领导也是这么一句话。六舅这次是真的有些激动了,问人武部的领导:”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排,才来问你们,你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难道要我儿子等到我这个岁数安排吗?”领导把脸一沉:”你个老头,还激动了,你激动也没用,就是等着。”六舅实在被气地来了怒火,一拍面前的桌子大骂:”小兔崽子,老子干革命时候,还没你呢!我还真就不信了,不出三天,我就让你们给我儿子安排工作。”
  老爷子没有再和这位领导废话,转身离开了县武装部,直接奔了省城,转道去了沈阳军区所在地的沈阳。谁也不知道,六舅当时是找的哪位军内干部,反正是第二天,沈阳军区下派一名军级干部,陪着六舅来到了我们所在城市的省军区,省军区连忙联系下面的地方有关部门,责成一周内表哥的工作问题必须得到了落实。
  县人武部于是下乡调查落实,将表哥安排在农电部门,多年过去了,表哥现在也已经成了我们那个县农电部门的重要领导了。
  六舅的一生,是平凡的,就即使是遭遇下乡游街胸前挂着”逃兵”的牌子的时候,六舅也是那么地坦然。他经常告诉我们后辈人,人生的高官厚禄都是归眼云烟,凡事都要做地问心无愧。六舅经常说:”我觉得我能活着就很好,我当年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个的都倒下去了,他们现在又有什么呢?我现在儿孙满堂,我知足了!”
  前年,六舅走完了他人生的七十八个春秋,临终时,将两枚离开部队唯一保留下来的军功章送给了自己的两个孙子,老人家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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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朴的六舅,正是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前辈,才会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。

 

向六舅致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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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历史就是辛酸泪. 生的高官厚禄都是归眼云烟,凡事都要做地问心无愧 一语道破天机. 问好居士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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